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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打了十七年的电话

  发布时间:2018-03-12 14:24:01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弹指挥间,已是我在三门峡市中级人民法院工作的第二十七个年头。回念过往,曾经的一腔热血在经历了无数案件的熔滤后,已变得不再激荡澎湃,逐渐的化为了一股股温热,晕散开来,从容地经过每一片荆棘。

    细细数来,经我办结的行政案件和刑事案件少说也有好几百件了。面对成百上千页的卷宗资料,你会遇见千奇百怪的案件事由;面对形形色色的当事人,来来往往、匆匆忙忙。什么人情世故,什么悲欢离合,每天都在轮番上演着。

    由于工作的需要,在大部分案件的办理过程中我们办案人员都需要与其当事人进行频繁的联系与沟通,释法明理,答疑解惑,渐渐地也就形成了这样的一种工作常态。通常情况下,案子顺利办结了,办案人员与当事人也就很自然的不再联系了,可是在我参与办理的一个案件中,却有一名当事人在他的案件办结后还经常的与我保持着联系。时间久了,便好像跟我成了“亲戚”,每年大年初一,我都能接到他打来的电话,在电话中除了相互拜年问候外,我们还聊一些家长里短,朋友家人什么的。而这个人的电话,一打就是十七年……

    记得那是在2000年年底,我在行政庭担任副庭长。那年元旦放假前的12月26日,我们庭长安排给我一个行政二审的案件,经过仔细认真的阅卷后,基本了解了其中的案情:    1997年5月,当地一个县的公安局派出所时任副所长蔡某某,在与本乡居民崔某某闲谈中得知,在本辖区街上开办食用菌门市的女青年李某(时年17岁),在其租赁的商店内与在同一条街上经营裁剪门市的湖北籍男青年李某某有非法同居的行为。于是在当月31日的上午10时许, 蔡某某安排其办案人员将女青年李某传唤到派出所询问此事,当日下午15时许,才让李某离开派出所回家。女青年李某感到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思想上一时想不开,随即于当日16时许在家中写下遗书后,服农药自杀。其家人发现后迅速将她送往当地乡卫生院紧急抢救。但遗憾的是,她最终经抢救无效,于次日下午16时死亡。

    此案件经过审理后,依法对蔡某某追究刑事责任。刑事判决认定,蔡某某在传唤女青年李某之前,紧紧依据与熟人闲谈中所听到的闲语而并未进行必要的调查了解和履行有关程序即传唤了李某。且在李某服毒后的救治过程中,当其家属求助蔡某某使用派出所的车辆将李某转院救治时,蔡某某并未采取积极的救治措施,且态度极其冷漠,见死不救。李某的死亡结果发生与蔡某某的玩忽职守行为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法庭遂以玩忽职守罪,判处蔡某某有期徒刑四年。后来,女青年李某的父亲向当地县公安局申请行政赔偿,最后当地县公安局作出了赔偿李某家人人民币2万余元的决定。

    李某父亲不服,开始了“民告官”的诉讼历程。一审法院经审理后,按上年度当地职工平均工资数额的二十倍,判决当地县公安局赔偿李某死亡赔偿金人民币149580元。县公安局不服判决,又提起了上诉。

    合上卷宗,我的心情异常沉重。一名十七岁的花季少女,生命之花还未绽放就这样匆匆的凋零了,多么令人心痛与惋惜。而在事情发生后,蔡某某作为一名除暴安良、伸张正义的人民警察,面对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生命竟然无动于衷,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含冤离开了人世!多么令人愤怒!一个原本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庭瞬间破碎,她的父母就这样失去了他们辛辛苦苦养育的女儿,陷入到极度的悲痛之中……

    我顾不上元旦放假,更顾不上自己年幼的儿子无人照看,和同事们加班加点的投入到工作中。为了尽快结案,减少当事人诉累,我们合议庭成员驱车200多公里往返于当事人家里询问,听取代理人意见。经合议庭评议,向庭长、主管院长汇报,赶制法律文书……最终这个案件在多方共同努力下用了不到十天就审结了案了。案件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并判令当地县公安局赔偿死者李某家属死亡赔偿金人民币149580元。

    时至今日,我依然清晰的记得十七年前,当李某的父亲亲手接过二审判决书时那激动而又悲伤的样子。是啊,谁又能够真正体会到这位父亲当时复杂的心情啊。是沉冤昭雪的激动?还是思念亡女的悲痛?还是……那时四十来岁的他看起来要比同龄人苍老很多,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他满眼泪水,用那长满老茧被冻得裂着口子的双手,颤抖着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嘴角抽动着说着我也听不太清楚的话语,不停的点头……我一边不停的安慰他,一边让同事帮忙给他端来一杯热水。等他心情稍稍平复后,他说:“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把我的案子办结了。没想到,你们连元旦放假也没有休息成,加班加点办我的案子。没想到,你们能为我这么一个平民百姓伸张正义,主持公道,这下我那含冤死去的闺女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息了。我替我死去的闺女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百感交集,虽然案件得到了妥善的办理,这样的判决结果与赔偿,对死者的家属来说至少也是个安慰。但生命是无价的,这样的安慰在逝去的生命面前愈发显得苍白与冰冷。年轻的生命蒙冤逝去,她的父母因此而痛不欲生。我自己也是一个母亲,深知养育孩子的艰辛,对这个家庭的不幸深感痛心与难过。但因为我们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不同的案件、不同的当事人,冷静、公正、理性的法制思维不容许我们有过多的个人情感掺杂其中,这个案件也像我办理过的其他案件一样经过整理,归档,封存。慢慢的,也在我的心中放下来了……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飞速划过,转眼就到了2001年的春节。那时的我们还没有手机,更没有乔布斯的苹果,只有家里安装的一部固定电话。大年初一一大早,家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我还想着是哪家的亲朋好友这么早打电话拜年呢。当我睡眼惺忪的拿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一时间,仿佛时光倒转,一张张幻灯片又让我想起了那个令人唏嘘的案件。是他!那位不幸女孩的父亲!因为他比我要年长,所以我就称呼他为李大哥。李大哥在电话里给我拜年,并向我的家人送上祝福。我也在电话里向这位李大哥说了些问候的话语。当时我就想,李大哥在案件办结了以后,还在大年初一给我打电话拜年,是个有情义的人。但没想到的是,这仅仅只是个开始。2002年、2003年、2004年……一直到2017年,每一年的春节,我依然能够在大年初一接到李大哥的问候电话,这个电话他一打,就打了十七年……

    十七年来,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来居住的小房子变成了大房子。原来家家户户的固定电话变成了每个人手里都离不开的手机,乔布斯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他留下的苹果都发展到了第八代。原来还是小学生的孩子都已长大成年,不久前我还“荣升”做了奶奶。我的工作也多次经过调整变换……但不论怎么变化,不变的是李大哥的电话问候。十七年来,无论我在什么地方,每年春年都能接到李大哥问候的电话。十七年来,我和李大哥早已不再是案件承办法官与当事人的关系了,我们自然间变成了朋友,甚至是亲人。我经常会在闲暇时给他打电话,了解他的身体状况、家庭生活等方面的情况,他家里有什么事了也会与我进行沟通。有时候在下乡办案时也会顺道前去看望看望他。每次见到他,他都把乡下农家最好的核桃、花生等都拿出来招呼我们。他们全家人的那份朴实、热情一次又一次的打动着我。

    往事如烟,回想起来不禁让人感慨万千。一个法官一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个案件,遇到多少个当事人。法官作为一个居中裁判者,一定不能为感情所左右,要做的就是严格按照法律规定和事实证据进行审理判决。在案件审理过程中细心的为当事人考虑,耐心的为当事人释明法律问题,争取能在案件审结时真正化解当事人之间的矛盾,使违法犯罪者接受正义的审判,受到法律的制裁,使蒙冤受害者受到法律的庇佑。

    十七年的光阴人生,十七载的惦念问候,一位普通百姓的电话,一打,就是十七年……

责任编辑:x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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