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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天平杯征文

九日水火

  发布时间:2020-06-11 18:07:07


    90年代末一个秋天的早晨,广袤的豫东平原正迎来收获的季节,田地里分布着星星点点劳作的人们,褐色的土地上田成方树成行,田野里氤氲缭绕,放眼望去绿树掩映中楼房瓦舍隐隐若现。

    三辆法院的警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我们的目的地是省会城市下面一个很富裕的县市,我们称它为G市。申请执行人X县的粮管所主任与我们11名执行干警同行,看到粮管所主任满脸的兴奋和充满希望的眼神,我无心观赏路两边壮美的秋收景象,心中忐忑茫然,暗叹使命光荣,责任重大啊!因为一个豫东小县的法院要去执行省会G市H镇政府谈何容易啊,G市是当时全省经济强市,H镇是全国100强镇。当时正值“黑猫白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的时代,相对法制意识淡薄,地方保护意识泛滥,此案已执行数年无果,作为院长亲自带队去执行,前景仍然不容乐观。但转念一想,都是党的天下,已进入法制社会,况且G市法院郑院长与我是全国法院第一期基层法院院长培训班同学,此兄仗义有担当,加之全国法院是一家,我又正义在手,何忧之有。

    十数年前X县粮管所,数千吨小麦卖与G市H镇政府面粉加工厂(当时允许政府办企业),下欠本息400余万元。H镇政府面粉加工厂后来倒闭,政府将企业资产处置,法院判决由H镇政府承担还款责任。H镇政府拒不执行判决,多年得不到执行。

    几天前,我突然接到县委的通知,让我即刻到县委书记办公室。我赶到时看到县委门口黑压压围了一二百人,正哭天抹泪,心里一惊,心说是不是法院工作什么地方出了纰漏。顾不上多想就进了县委书记办公室,县委书记、县长和几个县常委在座,几个人愁容满面又愤慨不已。县委书记见我说,“院长同志,不要紧张,情况是这样的……”原来X县粮管所几千吨小麦是从全县多个粮管所调运的,欠款不能收回将使百十职工下岗,生活无着,面临稳定问题,又赶上国家粮食储备体制改革,而X县是全国小麦主产区的核心部位,此问题不能解决将影响改革进度。同时理解法院多次异地执行的难处,又是执行这样牛X的地方。涉及改革大局和稳定问题,只有依法解决。情况紧急,所以请院长同志来商量一下如何办。话已至此,事已至此,只得披挂上阵了,为党委、政府分忧解难职责所在啦,况且执行工作也是法院本职工作,何来推脱。

    驱车几小时到达G市,G市距H镇十余公里,我们在G市与H镇接合部一个小旅馆安营扎寨。随即我带领主管执行副院长和执行庭长前去G市法院拜访郑院长,此兄果然热情,招待十分周全,我们一行感动非常,真是法院同仁,同学情谊宛在,此番执行信心倍增。当我们把来意向郑院长说明,郑院长突然面露难色,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心里一惊忙追问何故,碍于我们的执着,他告诉我们,H镇是全市纳税大户,乡镇企业很多,法制环境较为复杂,镇党委书记又是市委常委,如果协助我们执行将无法面对,更无法交代,顾虑很大。我们一行听闻此话叹息良久,只能表示理解难处。告辞的时候郑院长不好意思地讲,我们法院都存在执行难,地方保护主义意识很强。不是万不得已你们也不来,生活上我一定照顾好,执行上我只能暗地里协助配合,抱歉得很。

    回到住处,我立即召集大家商量明天的执行行动,看样子指望不上G市法院的协助了,只有我们去单打独斗了。明天主管院长和执行庭长带队去H镇执行,查控H镇政府资产,镇政府资金应该在当地农业信用合作社,即农信社作为重点执行目标,同时要求严格规范执行行为,注意执行安全。

    第二天早上,执行干警们斗志昂扬,意气风发地驾驶警车直奔H镇而去。我目送他们远去心里涌上一丝淡淡的忧虑,粮管所主任围着我直转圈,两眼放光嘴里念叨,谢谢啦谢谢啦,这回有救了这回有救了,此时我心里又添了一丝沉重。

    临近中午时,我的手机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电话中人声鼎沸,嘈杂不堪,主管院长着急忙慌地报告,我们现在H镇农信社,查到一笔镇政府的款项,正当我们要下裁定冻结划转此笔款项时,冲进来了五六十个人围攻我们,推搡谩骂干警,农信社主任趁机安排工作人员转移了这笔款项。现在已无法执行,干警安全受到威胁。我放下电话立即打电话给G市郑院长,告诉他我们的执行干警在H镇农信社受到围攻,情势危急请求火速支援。郑院长这回没含糊,说我立即集合警力,马上到位支援。我随即转告主管院长,G市法院支援警力很快到位,让我们的干警保持克制,讲理释法,告知围攻人员阻挠执行是违法行为,注意收集他们的违法证据(那个时代手机是没有摄像录音功能的,只能靠辨认相互印证违法人员)。同时放弃执行,确保干警安全。

    此时此刻我理解了什么叫如坐针毡这个名词了,我为我们的干警安危担忧了。我时刻与主管院长和郑院长保持通话,下午2时许,主管院长报告,G市法院干警到位后已经解围,马上返程。这个时候我才感觉椅子上有毡无针了。

    看到主管院长和干警们垂头丧气,神情沮丧与出发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两样,看到粮管所主任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我的心情真的开始沉重起来。

    士气可鼓不可泄,我忽然哈哈大笑几声,同志们,遇到点困难和问题就这个熊样子啦,我们今天只是小试牛刀,我们应该认真总结经验教训以利再战,一是今天的执行虽然受到围攻,但是我们的干警没有受伤。H镇政府的围攻人员已经感受法律的威慑,不敢再次妨碍执行。二是查明了H镇政府有能力履行而不履行,农信社主任转移法院查扣款项,均涉嫌妨碍执行公务,应受到法律的制裁。三是今天的执行得到G市法院的坚强支援说明法院人永远是一家,维护法律权威,实现胜诉人权益是我们共同的责任。另外,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正义在我,魑魅魍魉奈我何。战略上要藐视他们,战术上要重视他们。明天兵分两路,一路去H镇政府和农信社送达裁定,决定拘留H镇镇长和农信社主任,震慑他们。一路去市电视台发公告,让G市全市人民都知道H镇政府欠钱不还违法犯罪,羞臊他们。我慷慨激昂的一番话让大家情绪活泛起来,开始讨论行动细节,粮管所主任眼瞪多大,头也昂上了。

    第三天中午,两路人马都回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电视台接受申请,明天开始播出公告。坏消息是H镇镇长和农信社主任都躲藏了,拘留不能。款项转移了,被执行人寻不到,稍有不慎就会出现暴力抗法,执行工作最大的难点出现了,工作已经陷入了僵局。大家都沉默不语,气氛有点沉闷。我提高语音告诉大家,不要气馁,明天继续送达,待公告一旦播出,看他们要脸不要脸。

    第四天早饭刚过,主管院长过来悄悄说,旅馆门口停了一辆公安上的警车,像是在监视我们,正说着,执行庭长气急败坏地过来告诉我,刚才G市电视台台长来旅馆把播出公告的钱退还了,收据也要回去了,不敢给我们播出了。看到两人气愤的模样我笑了,同志们啊,这都是好消息吗,说明他们已经坐不住了,我们的行动已见成效了。另外我告诉你们,昨天郑院长告诉我,H镇镇长是三个月前到任的,听说我们要拘留他,与书记发牢骚说我才来就让我背这个锅,不值当,他们内部已有分歧。这样,召集大家立即开会,重新制定执行策略。

    执行方案分四队进行。一是由我带一队去G市市委、政府、人大,找他们主要领导反映H镇政府违法、拒不执行判决的情况,寻求他们的支持,明人不做暗事。二是由主管院长带一队查明镇长和农信社主任的家庭住址。每天上午去他们单位,晚上10点左右去他们居住的小区家里拘留人。去的时候开启警灯,拉响警笛,不以抓住人为主,以打扰为主。三是由执行庭长带一队打印出对开纸的白纸黑字公告,张贴四大机关门前,然后满大街哪热闹贴哪。四是另派一队到公安交警部门查询H镇政府的车辆信息,然后去争取高速收费站配合扣押车辆。

    第一站我先去了G市市委,市委大院中间一条大路,两边是老式平房,绿树掩映,大路尽头是一高大的迎门墙,墙上是红底五个大金字:为人民服务。我们警车直奔大院后面的迎门墙,凭经验他们主要领导应该在这办公。市委工作人员告诉我领导们都不在,听他的口气应该是办公室或是领导身边的工作人员。小伙子姓刘是办公室副主任,既然领导不在与他聊聊也能达到此行的效果。我把公告给他并讲明来意,请他转达领导们我们在H镇的遭遇,说明G市的法制环境营商环境都比较差,我们不达目的绝不收兵,如果G市领导不怕坏了形象,我们将向上级汇报并采取一切可能的措施,把G市丑陋的一面掀个底朝天。小刘神情很认真地答复我,一定给领导汇报到,我也是学法的。哈哈,遇到知音啦。(小刘后来我们成了朋友,现在已是某市的一个县长了。)

    转悠了一天,一个领导也没见到,但是与他们的工作人员聊的都挺好,起码我们的意见和决心他们都知悉了。事后得知G市的领导们都知道了,为此事的彻底解决有所帮助。

    晚上开各路人马的碰头会,大家把一天工作的情况汇报成了故事。

    主管院长带着法警们先到H镇农信社和政府大院,农信社大门紧闭只留了一个工作窗口,看到警车来了窗口也关了。政府人员看到警车探头探脑议论纷纷,主管院长来到镇长办公室门前时,大楼内响起“砰砰”的关门声,整个楼道内空无一人。主管院长底气很足哦,站在大楼大厅内吆喝起来,镇政府欠钱不还,围攻执法人员,已经违法,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要抓到镇长。大楼内无一人应声。晚上九时许,到了农信社主任家,屋内黑灯瞎火。听门卫讲,主任几天都没回来了,老婆孩子这两天也搬走了。十时许,警灯闪烁一路呼啸到了镇长家,小区里人听到响动出来很多。主管院长敲开了镇长家的门,镇长家门口站了两三个小伙子,屋内站了三四个小伙子,看到主管院长虎视眈眈很警惕。镇长不在家,主管院长告诉镇长老婆,镇政府欠钱不还围攻执法人员涉嫌违法,要其转告镇长投案自首,否则严惩,我们还会再来找他。警车一路呼啸回来了。

    执行庭长苦笑着汇报,上午我们把公告满大街都贴上了,效果不错,围观人员众多。我们下午去一看,公告都被揭掉了,一张不剩。我们一气又沿街贴上了,等我们贴完拐回来时公告又被揭掉了。我们贴上没人揭,我们一走马上就有人去揭。肯定是他们安排人盯着我们呢。

    交警部门很配合,H镇政府车辆信息已查清,但是H镇政府已知道,估计扣押不到了。另外,门口的警车是H镇派出所的车,我们一出动就报信。

    故事很好笑,从故事里面我们可以捕捉到很多信息,起码我们的行动已搅和的他们不得安生了。农信社关门了,主任跑路了,镇长家上保镖了,派出所来“保驾”了,公告被揭说明心虚了,知道欠钱不还是丑事了。主管院长信心满满,没办法,事不解决我们就是要骚扰他们到永远。

    “骚扰”行动持续进行。我们来G市五天了,自己院里的工作天天在电话里听汇报请示,又在电话里安排布置,两头操心。我又向省法院执行局和县委书记作了汇报,他们分别对我们的工作给予认可和鼓励。

    第七天,我有点急了,这些怂货们要抗拒到底吗?没其他办法,只有咬紧牙关挺下去。突然,郑院长来电话了,H镇政府想与我们沟通一下。我压着心跳告诉郑院长,要是还钱可以,否则免谈。郑院长笑了,兄弟,你们这几天的动作也忒大了,整个G市被你们搅得天翻地覆,满大街都在说这个事,市委领导也过问了。哼哼,最困难的时候就是较量意志的时候,坚持就是胜利真是至理名言啊,。

    第八天上午,我带领主管院长、执行庭长和粮管所主任气昂昂地来到了G市法院。H镇党委书记满脸堆笑起身致意,我这几天不在家,发生恁多事很抱歉。然后反复说H镇经济形势不好,不是不还确实难,希望理解。最后讲先还百分之五十,剩余部分能否减免一部分。我还没讲就听到粮管所主任小声给执行庭长说,只要是现金也可以。我瞪了粮管所主任一眼然后郑重地告诉H镇党委书记,H镇是全国有名的经济强镇,要有诚信意识,难道你们强在坑蒙拐骗上吗,况且当年我们县调粮食支持了你们企业的发展,现在他们遇到困难了你们就不能将心比心吗。此款已欠多年,加上迟延履行金和执行费用、罚款等远不止400余万,你们要为你们的违法行为付出代价。另外,镇政府拒不履行人民法院判决并阻挠围攻执行要向我们道歉,农信社转移法院查扣款项要具结悔过,否则,我们将执行到底。

    H镇党委书记面无表情地与郑院长嘀咕了几句然后说,我们回去开会商量一下,明天答复好吗?郑院长狡黠地眨着眼睛看着我,请X县法院的同志在答复前能不能暂缓行动?

    第九天上午大家在我住室里心不在焉地闲聊,我把电话放在我手边。粮管所主任抓耳挠腮,屁股好像扎个针似的进进出出。大约十点郑院长来电让派人去G市法院办手续,我长嘘了一口气。

    H镇政府将全额还款凭证(本息和执行费、罚款。迟延履行金调解了)和镇政府的书面道歉信以及农信社的悔过书送到G市法院转交给我们。此案能圆满执结除了H镇政府迫于法律的威慑和内外交困之外,事后我们知道G市法院郑院长当我们的“卧底”,做了大量的释法说服工作。

    此案X县委对X法院通报嘉奖,粮管所100多人敲锣打鼓送来大匾,上书“执法如山,解民水火”,此是后话。

    事情虽然已逾20年,通过此案可以看到法治进程的艰难,“好钢”是要用“水火”浸润锤炼的。当年的一些执行手段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用现在的眼光看只能是故事了,但能看出一些心得也就不枉此文了。所以不忘过去,珍惜当今。今天依法治国理念已深入人心,但是建设法治社会(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永远在路上,需要我们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砥砺前行。

责任编辑:x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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